杜甫五古《前出塞九首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这组诗作于天宝十五载（756），时安史之乱已爆发，中原已乱，洛阳已陷，潼关尚未失守。为平定安史之乱，朝廷从西部抽调军队。杜甫遇到其中一军人，了解了其从军经历。于是用诗的形式，借该军人之口，表达了自己的看法。一是“君已富土境，开边一何多。”二是“苟能制侵陵，岂在多杀伤。”安史之乱发生的根本原因是玄宗的开边太多杀伤太多。同时，也描述了一个形象。他被迫从军，吃尽苦头。他建功立业，志在四方。他又将在平定战乱收复中原中大显身手。

前出塞九首（杜甫）

戚戚去故里，悠悠赴交河。公家有程期，亡命婴祸罗。

君已富土境，开边一何多。弃绝父母恩，吞声行负戈。

【注释】戚戚：愁苦貌。《拟行行重行行》（晋-陆机）：“悠悠行迈远，戚戚忧思深。”悠悠：思念貌；忧思貌。《王风-黍离》（诗经）：“知我者谓我心忧，不知我者谓我何求，悠悠苍天，此何人哉？”《终风》（诗经）：“莫往莫来，悠悠我思。”

交河：交河郡，曾为安西都护府治所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40：“西州，交河。安西都护……贞观十四年，诏兵部尚书侯君集统薛万钧、牛进达等总兵讨之……列其地为西州，并置安西都护以统之。显庆三年改置都督府。天宝元年复为西州。贞元七年没于西蕃。”

婴：触犯。《荀子-强国》：“兵劲城固，敌国不敢婴也。”婴罗：遭受；触陷罗网。《后汉书-班超传》：“先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。”《江赋》（晋-郭璞）：“感交甫之丧佩，愍神使之婴罗。”祸罗：《感遇》（唐-陈子昂）：“怨憎未相复，亲爱生祸罗。”

【大意】悲伤凄惨离开家乡，满怀忧思奔赴交河。官家限定到达期限，如果逃亡将遭遇灾祸。君王疆土已很辽阔，开边战争还是如此多。只好弃绝父母的养育之恩，忍泣吞声远行，身负干戈。（此首写被迫出塞。“开边一何多”是全诗主旨。）

出门日已远，不受徒旅欺。骨肉恩岂断，男儿死无时。

走马脱辔头，手中挑青丝。捷下万仞冈，俯身试搴旗。

【注释】徒旅：旅客；同行者。《早发大庾岭》（唐-宋之问）：“歇鞍问徒旅，乡关在西北。”徒旅欺：《通典》卷149：“诸将士不得倚作主帅，及恃己力强，欺傲火人，全无长幼，兼笞挞懦弱，减削粮食、衣资，并军器、火具，恣意令擎，劳逸不等。”

辔头：马笼头。《木兰辞》（南北朝）：“南市买辔头，北市买长鞭。”脱辔：释辔。《诗》（魏-嵇康）：“遥集玄圃，释辔华池。”青丝：马缰。《古意》（梁-王僧孺）：“青丝控燕马，紫艾饰吴刀。”

捷下：飞驰而下。《次韵子瞻好头赤》（宋-苏辙）：“翩然赤手挑青丝，捷下巅崖试深谷。”

搴（qiān）：拔取。《广韵》：“搴，取也。”《报任安书》（汉-司马迁）：“不能备行伍，攻城野战，有斩将搴旗之功。”《通典》卷149：“搴旗斩将，陷阵摧锋，上赏。”

【大意】出门时已久，已不受同伴欺。骨肉之恩岂会忘却？无奈身为男儿死活没定时。松开辔头任马飞奔，手中提着马缰绳。从万丈山崖飞驰而下，俯身练习拔掉旌旗。（写出征路上训练。“骨肉”句言其对家思念难断。）

磨刀呜咽水，水赤刃伤手。欲轻肠断声，心绪乱已久。

丈夫誓许国，愤惋复何有。功名图麒麟，战骨当速朽。

【注释】呜咽（yè）水：陇头水。《三秦记》（汉-辛氏）：“陇西关，其阪九回，不知高几里。欲上者七曰乃越，高处可容百余家。下处数十万户。其上有清水四注。俗歌曰：陇头流水，鸣声幽咽。遥望秦川，肝肠断绝。”

肠断声：《度关山》（陈-张正见）：“还听呜咽水，并切断肠声。”《登陇坂》（唐-王绩）：“陇坂三秦望，游人万里悲。何关呜咽水，自是断肠时。“

愤惋：愤恨。《吴越春秋》（汉-赵晔）：“去我国兮心摇，情愤惋兮谁识？”《后汉书-袁绍传》：“海内伤心，志士愤惋。”

麒麟：麒麟阁。《三辅黄图-阁》：“麒麟阁，萧何造，以藏秘书，处贤才也。”《汉书-苏武传》：“甘露三年，单于始入朝。上思股肱之美，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。”

【大意】蘸着陇头水磨砺战刀，水色变红才觉察刀已伤手。俺想不理会这使人断肠的呜咽，怎奈心绪久久不平。大丈夫立誓以身许国，又何必心生怨愤？只要功成名就画像麒麟，何惧立刻建功边塞身死骨朽。（仍写出征路上训练。但已萌生功名心。）

送徒既有长，远戍亦有身。生死向前去，不劳吏怒嗔。

路逢相识人，附书与六亲。哀哉两决绝，不复同苦辛。

【注释】送徒有长：押解征夫有头儿。《史记-高祖本纪》：“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，徒多道亡。”《史记-陈涉世家》：“二世元年七月，发闾左适戍渔阳，九百人屯大泽乡。陈胜、吴广皆次当行，为屯长。”

身：自称。《在家出家》（唐-白居易）：“夜眠身是投林鸟，朝饭心同乞食僧。”

怒嗔：发怒。《寄薛三郎中》（杜甫）：“上马不用扶，每扶必怒嗔。”

附书：捎信儿。《石壕吏》（杜甫）：“一男附书至，二男新战死。”《天边行》（杜甫）：“九度附书向洛阳，十年骨肉无消息。”六亲：《老子》第18章：“六亲不和，有孝慈；国家昏乱，有忠臣。”王弼注：“六亲，父、子、兄、弟、夫、妇。”《八月十五日》（唐-戎昱）：“忆昔千秋节，欢娱万国同。今来六亲远，此日一悲风。”

决绝：永别。《白头吟》（汉乐府）：“皑如山上雪，皎如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，故来相决绝。”

【大意】送征夫的队伍也有队长，远方戍边的有俺本人。不管是生是死俺会前往，用不着你们这些队长恶语训人！路上遇到相识的人，托他捎封信给家中六亲。亲人们，我们要永别了，再也不能相聚同受苦辛。（写志向已定，决定“生死向前”，与亲人决绝。）

迢迢万余里，领我赴三军。军中异苦乐，主将宁尽闻？

隔河见胡骑，倏忽数百群。我始为奴仆，几时树功勋？

【注释】三军：《论语-子罕》：“三军可夺帅也，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《汉书-灌夫传》：“魏其言灌夫父死事，身荷戟，驰不测之吴军，身被数十创，名冠三军。”

倏忽：很快；忽然。《挂席江上待月有怀》（唐-李白）：“倏忽城西郭，青天悬玉钩。”

奴仆：《资治通鉴》天宝八年：“府兵……其戍边者，又多为边将苦使，利其死而没其财。”《汉书-公孙弘传》：“卫青奋于奴仆，日磾出于降虏。”《史记-卫将军骠骑列传》：“青笑曰：'人奴之生，得毋笞骂即足矣，安得封侯事乎！’”

【大意】走了迢迢万里路，终于来到军中。军中的苦乐多么悬殊，主将岂能了解详尽？隔河望见胡人的骑兵，眨眼间就是数百骑一群。俺现在仅仅是一个奴仆，何时才能建立功勋？（初到军中，初见敌人。）

挽弓当挽强，用箭当用长。射人先射马，擒寇先擒王。

杀人亦有限，列国自有疆。苟能制侵陵，岂在多杀伤？

【注释】列国：并列之国。《荀子-大略》：“古者列地建国。”《春秋战国门-再吟》（唐-周昙）：“周室衰微不共匡，干戈终日互争强。诸侯若解尊天子，列国何因次第亡。”

苟能：如能。《江汉答孟郊》（唐-韩愈）：“苟能行忠信，可以居夷蛮。”

【大意】引弓应当引强弓，用箭应当用长箭。射人先射所骑马，擒贼先擒贼王。杀人也应有个限度，并立之国总得有个疆界。只要能制止敌人的侵略，又何须过多杀伤！（杜甫理念借役夫说出：一、擒贼擒王。二、列国有疆。）

驱马天雨雪，军行入高山。径危抱寒石，指落曾冰间。

已去汉月远，何时筑城还？浮云暮南征，可望不可攀。

【注释】指落：手指被冻落。《史记-高祖本纪》：“会天寒，士卒堕指者什二三，遂至平城。匈奴围我平城，七日而后罢去。”

曾冰：层冰。《苦寒行》（南朝宋-谢灵运）：“岁岁层冰合，纷纷霰雪落。”

汉月：汉之明月；指故乡。《明君词》（陈-张正见）：“寒树暗胡尘，霜栖明汉月。”《云溪友议》（唐-范摅）：“万里隔关山，一心思汉月。”

【大意】驱马奔驰正逢天降大雪，行军进入一座高山。危险的山路上搬运石头修筑城垒，冻掉的手指落在厚冰之间。此处距故乡已很远很远，何时才能筑完城把家还？日暮十分看浮云南去，望着它却不能攀上它飞回故园。（前二联写雪天筑城苦。后二联写望云思乡。）

单于寇我垒，百里风尘昏。雄剑四五动，彼军为我奔。

虏其名王归，系颈授辕门。潜身备行列，一胜何足论？

【注释】单（chán）于：汉时匈奴称其君长曰单于。此泛指边疆胡人首领。《史记-匈奴列传》：“匈奴单于曰头曼，头曼不胜秦，北徙。”《王昭君辞》（晋-石崇）：“我本汉家子，将适单于庭。”

雄剑：春秋干将所铸二剑之一。《太平御览》卷343引《列士传》：“干将、莫耶为晋君作剑，三年而成。剑有雄雌，天下名器也。”《赠故人马子乔》（南朝宋-鲍照）：“双剑将别离，先在匣中鸣。烟雨交将夕，从此遂分形。雌沉吴江里，雄飞入楚城。”奔：奔北。败逃。《左传》庄公十一年：“大奔曰败。”《后汉书-袁绍传》：“冀州失策，自取奔北。”

名王：声名显赫的王。《汉书-宣帝纪》：“匈奴单于遣名王奉献，贺正月，始和亲。”《咏马》（唐-杨师道）：“徒令汉将连年去，宛城今已献名王。”

辕门：军营外门。《六韬-分合》：“大将设营而陈，立表辕门。”《史记-项羽本纪》：“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，无不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视。”《隋书-炀帝纪》：“若高元泥首辕门，自归司寇。”《旧唐书-窦建德传》：“集隋文武官，对而斩之，枭首辕门之外。”辕门亦受降示众之地。

潜身：藏身。《后汉书-袁闳传》：“潜身十八年……闳诵经不移。”《奉命齐州推事……》（唐-曹邺）：“忍学空城雀，潜身入官仓。”。

【大意】敌人前来攻打城垒，百里沙场风尘暗昏。俺挥动宝剑四五次，把敌军打得东逃西奔。俺活捉敌人的头目归来，系上他的脖子送到辕门。然后悄悄地站回队列，一次得胜也没啥好论。（记一次战斗和立功。）

从军十年余，能无分寸功？众人贵苟得，欲语羞雷同。

中原有斗争，况在狄与戎。丈夫四方志，安可辞固穷？

【注释】苟得：不当得而得。《礼记-曲礼上》：“临财毋苟得。”《淮南子-谬称训》：“小人之从事也，曰苟得，君子曰苟义。”《逐臭苍蝇》（唐-徐夤）：“多藏苟得何名富，饱食嗟来未胜饥。”

雷同：指随声附和。《礼记-由礼》：“毋雷同。”郑玄注：“雷之发声，物无不同时应者；人之言当各由己，不当然也。”

中原：《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郡防禦判官》（杜甫）：“中原正格斗，后会何缘由。”《阆山歌》（杜甫）：“中原格斗且未归，应结茅斋看青壁。”

固穷：固守、安于穷困。《论语-卫灵公》：“在陈绝粮，从者病，莫能兴。子路愠，见曰：'君子亦有穷乎？’子曰：'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”（穷：穷途末路。滥：胡来。）《杂诗》（晋-张协）：“君子守固穷，在约不爽贞。”《饮酒》（东晋-陶潜）：“不赖固穷节，百世当谁传。”

【大意】从军十几年，哪能不立一点战功？众人争相冒功求赏，俺想报功却羞于与他们雷同。如今中原战乱又起，何况要面对来自北方的“狄戎”。大丈夫应当心怀天下，岂可忘记“君子固穷”！（为啥不报功？一是君子固穷。二是“中原有战斗”，大丈夫应有四方之志。）

【诗意串述】这组诗写一个士兵的从军经历。整首诗以第一人称写。九首诗可分两段。前四首为第一段。写赴交河。第一首强调“被迫”。“戚戚”、“吞声”都是说“赴交河”是被迫的。士兵是否可“亡命”？不行！逃跑会使全家“婴祸罗”。借这个士兵之口，杜甫说出了他的看法：“君已富土境，开边一何多”！杜甫对玄宗的积极开边政策是有看法的。“开边多”是迫使士兵“赴交河”之因。第二首写上路后。离家已远，死生难料，索性练习武艺。此处杜甫想表达：这些士兵看上去“走马脱辔”，“手挑青丝”，好像很潇洒，其实是因为他们常受“徒旅欺”而且“死无时”，练得一身武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路。第三首，前二联写士兵心情烦乱磨刀受伤。后二联自励。说既已“许国”，当“图麒麟”，心情烦乱有何用？第四首前二联写士兵在路上被军吏欺逼。后二联写碰到熟人捎信亲人的决绝。前四首几乎都涉及到士兵出征思念家乡思念亲人。杜甫想说的是过度开边搞得百姓家不成家。

后五首为第二段。写军中生活和战斗经历。第五首写刚到军中生活：官兵对立，苦乐不均，奴仆一样。但既为军人，也渴望功勋。第六首，借征夫说对战争的看法。两点：一是战术上他推崇“斩首行动”。在没有精确制导技术的唐朝，要“制侵陵”而不“多杀伤”，其实是很难的。二是战略上“列国有疆”。也即只要能“制侵陵”，不要过分“开边”。其实战争是个复杂的东西。诗人杜甫不是政治家。虽然“列国有疆”，但这个“疆界”很难画，画好了还可以不认账。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人类也没解决好。不管咋说，诗人杜甫在政治上也是有观点的。第七首，前二联写士兵寒天筑城的艰苦。后二联写望云思乡。第八首写士兵初次立功。末首写士兵对待军功的态度。在边塞俺有战功，但“中原有斗争”，俺还要在平定安史之乱中建功立业。后五首写了军中奴仆般的生活，写了筑城艰苦，写了杀敌立功，也写了这位军人高尚的品质。全诗在塑造一个边塞军人形象的同时，表达了杜甫的政治观点。

这组诗有两个特点：一是前后连贯，浑然整体。从叙事角度看，写的是一个人的从军经历。从表达思想的角度看，前后统一。总的思想是劝朝廷列国有疆开边适度。二是一点带面。说一个人的事，写天宝末年的社会现实。写了征人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；写了军队中官兵不公；写了征人戍边的艰难困苦；也有士兵们的英勇作战建功立业；特别是借征人之口说出了杜甫既要“制侵陵”又要少杀伤，减少劳动人民痛苦的心愿。这首五言联章组诗是杜甫的一个创造，是一首表达杜甫政治理想的重要诗篇。

【参考文献】

郭超华《从杜甫战争诗的主人公看诗中各阶层对开边政策的态度—以《前出塞九首》《后出塞五首》为例》《文化学刊》2018(12)

陈桂华《情义交战下的征人故事─兼论杜甫《前出塞》九首的叙事特点》《杜甫研究学刊》2000(01)

安凌论《《前出塞九首》主题的复调》《杜甫研究学刊》1998(03)

吴淑玲、刘志佳《从“虏其名王归”谈《前出塞九首》的写作时间》《乐府学》2024(03)